Sonus & Temperamentum声音与调律
乐理并不从纸上的 C 大调开始,而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开始:连续的声波怎样被听成有高低、有色彩、可重复的“音”?频率提供音高的物理坐标,泛音结构参与塑造音色,音程描述两个音的关系,而调律决定这些关系在一件乐器上如何取舍。这里先把“自然声学”与“历史制度”分开,再说明二者怎样相遇。
一、一个音不是一条线:频率、响度、音色与时间
在理想条件下,频率是每秒振动次数,以赫兹(Hz)计;A4=440 Hz 表示一秒约振动 440 次。频率加倍通常被听作升高一个八度,所以音高知觉更接近比值与对数,而非频率的等差。响度主要与振幅和听觉响应有关;音色则涉及频谱包络、起音、衰减、噪声成分和演奏方式。把“音高、响度、音色、时值”当成彼此独立的四个旋钮,只是一种分析便利,真实声音会让它们相互牵动。
二、泛音列:同一音里的纵深
近似周期的乐音可以分解为基频 f 与整数倍频 2f、3f、4f……的叠加。第 2、3、4、5、6 分音依次勾勒出八度、五度与大三和弦的近似轮廓,但真实乐器并不都严格“谐和”:厚弦、钟、锣与许多打击乐器的分音会偏离整数倍。泛音列因此不是一套命令所有音乐遵守的“自然和声法”,而是解释周期声、音色与若干协和关系的重要声学模型。
三、音程:距离、比值与拼写
“音程”至少有三层含义:谱面上按字母名计数的级数(C–E 是三度),半音数量决定的性质(C–E♭ 是小三度,C–E 是大三度),以及声学上的频率比。在十二平均律里,一个半音的频率比恒为 21/12;在纯律里,同名音程可能取 3:2、5:4、6:5 等简单比。三种描述回答的问题不同,不宜互相替代。
音程实验台
先选音程,再比较“先后出现”的旋律音程与“同时出现”的和声音程。
转位不是倒放
把低音移高八度,音程级数相加为九:三度转为六度、四度转为五度。完全音程仍为完全;大与小互换;增与减互换。
- m3 ↔ M6
- 小三度与大六度,半音数 3 ↔ 9
- M3 ↔ m6
- 大三度与小六度,半音数 4 ↔ 8
- P4 ↔ P5
- 纯四度与纯五度,半音数 5 ↔ 7
- A4 ↔ d5
- 增四度与减五度,钢琴上等音但拼写和功能不同
四、调律:不能同时满足的圆
若连续叠置十二个纯五度(3:2)再折回同一音区,结果不会恰好等于七个八度(2:1);二者相差约 23.46 音分,即“毕达哥拉斯音差”。键盘若要在十二个调上都可用,就必须分配这份误差。十二平均律把八度等分为十二份,使每个半音都取 21/12;它换来转调对称,却让除八度外的音程都略偏离简单整数比。
大三度:5:4 与 12-TET
纯律大三度约 386.31 音分;十二平均律大三度为 400 音分,相差约 13.69 音分。
纯五度:3:2 与 12-TET
纯五度约 701.96 音分;十二平均律五度为 700 音分,误差较小,约 1.96 音分。
五、音色:频谱之外还有起音
两个声音即使基频相同,只要各分音的强弱、噪声比例或起音形态不同,听感就会不同。钢琴的锤击瞬态、单簧管低音区偏强的奇数分音、弓弦的持续驱动,都参与塑造音色。二十世纪的配器、电子音乐与频谱音乐,正是把传统乐理常当作“外衣”的音色,提升为可组织的结构参数。
Modus & Tonalitas调式与调性
"调式"与"调性"常被混用,却是两套组织原则。调式(modus)是旋律性的:由一批音级、一个作为归宿的结音(finalis)与一段音域(ambitus)界定;调性(tonalitas)是和声性的:以主音为引力中心,由和弦的功能(主—下属—属)驱动张力与解决。西方乐理的这条主线,起于古希腊人对"数"与"音"的思辨。
一、古希腊乐学:数、四音音列、完整体系与调式
古希腊人视音乐兼具神性与数理:它源出缪斯(Muse),又被毕达哥拉斯还原为整数之比。毕达哥拉斯相信,宏观宇宙(macrocosm)与微观乐音遵循同一套数学逻辑,而音乐是人能借感官直接"听"到的宇宙真理。
1 · 和谐论(毕达哥拉斯)
最早以数解释音乐的理论。核心:音乐由数决定,不同的弦长比发出不同的音。相传毕氏由铁匠铺的锤声悟得最简整数比对应最协和的音程:
2 · 四音音列(tetrachord)与三种"属"
希腊乐学的基本砖块是四音音列:四个音自上而下排列,首尾相距一个纯四度(阿里斯托克塞诺斯《和谐的要素》)。中间两音的位置,分出三种属(genus):
3 · 大、小完整音列体系
把四音音列首尾相连(conjunct,共用一音)或相隔(disjunct,间以一全音)拼接,得到跨两个八度的音列骨架。大完整音列体系(Greater Perfect System)由四个四音音列构成,以自然属为主;小完整音列体系(Lesser Perfect System)由三个四音音列构成。
4 · 八度类别(species)与七种古希腊调式
克里奥尼德斯(Cleonides)将大完整体系里截取一个八度的七种不同方式称为八度类别(species):同样七个自然音,从不同的音起算,全音与半音的排列便不同,得出七种古希腊调式(harmoniai)。注意两点:古希腊音阶自上而下思考;其调式名与后世中世纪的同名调式并不对应(一桩流传千年的张冠李戴)。
5 · 托诺斯(tonos)与托勒密的天体音乐
托诺斯一词有三层含义:①泛指音符、音程、音区、音高,多指人声的音域;②克里奥尼德斯与阿里斯托克塞诺斯发明"十三托诺斯系统"——把整套音阶在不同音高上整体平移(相当于移调),阿里皮乌斯后扩至十五种;③托勒密提出"七托诺斯系统":所有托诺斯落在相同音域内,调式之别只在其内部音程的组合。托勒密更把乐律接上天文,提出天体音乐(harmonia mundi):行星运行发出人耳听不见的音乐。
6 · 道德教化学说(ethos,柏拉图)
二、中世纪的八种教会调式
加洛林理论家为整理格里高利圣咏,借波爱修斯转译的希腊乐学,归纳出八种教会调式。它们两两成对:正格以结音为音域下界,变格(Hypo-)则结音居中。关键在结音落在 D E F G 之何者与吟诵音的位置,而非现代的"音阶"。
三、格拉雷安的十二调式与大小调的追认
1547 年,格拉雷安《十二弦琴》(Dodecachordon)主张调式应有十二种,补入结音为 A 的爱奥利亚与结音为 C 的伊奥尼亚及其变格。这等于用理论追认了实践中早已盛行、以 C 与 A 为中心的两种音阶——它们正是大调与自然小调的前身。
四、从调式到调性:功能和声的生成(科雷利—拉莫)
真正的转变不在音阶,而在和声获得了功能。约 1680–1720 年,科雷利(Arcangelo Corelli)在其三重奏鸣曲与《大协奏曲》(Op. 6)中,以清晰的属—主进行、模进与终止式,把和声写成有方向、会"回家"的语法——他常被称作"调性句法之父"。其《小提琴奏鸣曲》Op. 5(1700)风行全欧,成为大小调语汇的范本。
1722 年,拉莫(Rameau)《和声学》以基础低音(basse fondamentale)和和弦转位,为既有实践提供了新的理论统一;今日常说的 T–S–D 三功能标签,则主要由十九世纪里曼功能论系统化,不能倒写成拉莫原有的完整体系。达尔豪斯《和声调性之生成研究》进一步提醒:modality 向 tonality 的过渡渐进而多线,不可读作某一人的单一“发现”。成熟调性最终形成以主音为中心、由和声与终止建立层级的调空间;五度圈只是这张空间的一种地图。
Harmonia & Ductus Vocum和声与声部
和声不是“若干和弦名称的总和”。它同时描述三个层面:垂直方向上哪些音组成一个和弦,水平方向上每个声部怎样移动,以及更长时间尺度上某个和弦承担何种句法功能。只看罗马数字会丢掉声部;只看声部又可能看不见调性方向。分析的任务是在两者之间往返。
一、先有线,后有块:对位与和声的两种视角
文艺复兴复调首先把音乐理解为多条旋律线的协调:协和与不协和受拍位、预备和解决约束,纵向和弦常是声部相遇的结果。通奏低音实践、和弦转位观与十八世纪基础低音理论,才逐步强化“和弦作为单位”的听觉。二者不是前后替代:巴赫的音乐既能按声部进行阅读,也能按功能低音阅读;真正有解释力的分析通常同时保留这两张图。
二、和弦、三和弦与转位
在大小调语境中,三和弦可由隔级叠置的三个音构成。C 大调七个音级上的自然三和弦依次为:大、小、小、大、大、小、减。根音并不等同于最低音;把三音或五音置于低声部只改变转位,不改变和弦身份。这个“等价类”观念是拉莫基础低音理论的重要一步。
三、功能与终止:和声怎样成为句法
在普通实践调性中,主功能建立或延长中心,前属功能把音乐导向属,属功能则以导音和五级低音加强归主倾向。但“终止式”并非两个和弦的机械标签;它是一个乐句或段落的和声、旋律、节奏与形式共同抵达的时刻。相同的 V–I 若出现在乐句中部,可能只是一段进行而非终止。
四种终止方向
功能链不是唯一语法
古调式复调、布鲁斯、爵士、流行循环、电影配乐和许多非西方传统,不能被 T–S–D 单一模型充分解释。功能分析有效的前提,是作品确实以主音层级和导向性终止组织时间。
- Tonic
- 建立、延长或重新确认中心
- Predominant
- 离开主功能并准备属功能
- Dominant
- 制造朝向主音的强烈倾向
四、声部进行:每个音都要有去处
“V–I”只告诉我们两个和弦的根音关系;真正被听见的是多个声部各自的路径。常见策略包括保留共同音、让其余声部尽量级进、使导音趋向主音、让七和弦的七音下行解决,并避免声部交叉。它们不是脱离风格的自然法,而是普通实践写作中维持独立线条与清晰功能的约定。
五、离调、转调与半音化
离调通常暂时借用另一个音级的属和弦或导和弦,使局部音级短暂获得“像主音一样”的强调;转调则使新调获得足够的结构确认,常伴随枢纽和弦、属功能与终止。十九世纪的增六和弦、拿波里和弦、共同音减七和弦及等音转调,进一步把调性空间拉远。判定“色彩变化”还是“调性更替”,必须看持续时间、终止、主题与形式位置。
Rhythmus & Forma节奏与形式
节奏不是“音符长短”,形式也不是“字母排列”。节奏组织事件发生的时点与持续,节拍把其中一部分听成强弱循环;乐句、终止与超节拍把循环扩展到数小节;形式则在更长时间里组织陈述、对比、过渡、发展与回归。它们是同一条时间轴上的不同尺度。
一、脉搏、节奏、拍子与速度
脉搏是可感的等时参照;节奏是事件相对于时间的分布;节拍把脉搏组织成周期性的强弱层级;速度说明参照脉搏进行得多快。乐谱上的拍号只是一种记写提示,不能自动保证听者按它感知节拍。切分、延音、弱起和重音错位,正是在“写下的格子”与“听到的重心”之间制造张力。
二、节拍实验台:简单、复合与不对称
三、加法节奏、切分与复节奏
加法节奏把一个周期组织成不等长小组,如 3+3+2;切分把事件或延音放在层级较弱的位置,并让它越过预期强拍;复节奏则让两种等分同时成立。下面的 3:2 不是把五个音平均塞进一小节,而是同一时间跨度被一层三等分、另一层二等分。
加法分组
3:2 复节奏
四、超节拍、乐句与终止
强弱关系可以越过小节线:若四小节被听成“强—弱—较强—弱”的更高层循环,每小节便像一个“超拍”。这种超节拍通常不直接写在谱面上,而由和声循环、动机重复、织体变化与终止位置共同提示。乐句扩充、删节与重释会扰动原本规则的四小节感;因此“四小节乐句”是常见规范,不是普遍定律。
五、形式:身份、功能与过程
形式分析既问“这段材料是不是回来过”(身份),也问“它此刻在做什么”(功能)。主部、对比部是核心材料;引子、连接、展开、尾声则常承担准备、过渡、扰动与收束。下面的字母图只是入口,卡片下方同时给出时间功能,避免把奏鸣曲、回旋曲等压扁成几何模板。
Evolutio Notationis记谱法的演化
记谱法的历史,是"可读性"不断增强的历史:从只为已会唱者提示轮廓的备忘,到能让人视读未闻之曲、并跨时空重演的蓝图。每一次飞跃——音高的钉定、时值的量化、印刷的普及——都改变了音乐能被构想与传播的方式。
一、古希腊:两套字母谱
希腊人用两套记号标示音高,置于歌词之上:器乐谱以旋转、变形的古字母表示,声乐谱以爱奥尼亚字母(Α Β Γ …)表示;两者除音高外,尚有表示时值长短与休止的附加记号。经波爱修斯转译,希腊乐名传入拉丁西方。
二、纽姆的三步:从无线到四线
加洛林时期出现纽姆(neuma),其可读性经历三步演化:
三、圭多·达雷佐:四线谱、软硬六声与圭多手
圭多(约1030)的贡献让"视唱"成为可能,也是现代五线谱的直接源头:其一,把纽姆放上四线谱并以颜色钉音,后世增至五线、沿用至今;其二,六声音阶(hexachordum)与唱名 ut-re-mi-fa-sol-la,取自圣咏《Ut queant laxis》每句首音,唯一半音永落在 mi–fa;其三,圭多手,把二十音位映射到左手关节以便教学。
四、有量记谱:量化时间
音高既定,余下的是节奏。科隆的弗兰科(Franco of Cologne,约1280)《有量歌唱艺术》确立:音符形状即其时值——maxima、longa、brevis、semibrevis 等,并以完整/不完整(perfect/imperfect,即三分或二分)规定其比例,由节拍记号(○ 表完整三分、Ⅽ 表不完整二分)标明。新艺术(Ars Nova,维特里 1320 年代)引入更短的 minima,使二分与三分并行,并发展出等节奏(isorhythm:重复的音高序列 color 与节奏序列 talea 交错)。连音符的连写(ligatura)、以变黑表示时值改变的染色(coloration)一并成熟。
五、印刷与五线谱的定型
1501 年,佩特鲁奇(Ottaviano Petrucci)在威尼斯以活字印出第一部复调曲集《Odhecaton》,乐谱由手抄推向市场,复调得以规模化流通。17 世纪,由圭多四线谱增益而来的五线谱最终定型:线数固定为五,小节线规整强弱周期,拍号、力度、分句被刻进印版,数字低音渐退。五线谱并非凭空而来——它是纽姆加线、圭多定音、有量计时、印刷标准化这一长链的终点。二十世纪则出现反向运动:凯奇、彭代雷茨基、克拉姆以图形谱把不确定性、空间与噪音重新写入纸面,记谱再度成为开放的发明。
此栏若仍有偷懒,请指出——如圣加尔与拉昂纽姆的比较、Ars subtilior 的具体读法、数字低音的实现,均可专门展开。
Scalae Speciales特殊调式:逃离大小调的引力
19 世纪末,功能调性的引力被作曲家视为需要挣脱的"重力场"。一大路径是人工音阶,尤其是对称音阶:它们把八度作均匀切分,使音级失去指向唯一主音的"倾向箭头",调性引力被悬置;另一路则回到自然泛音列取材。理解它们只需两把钥匙:对称(决定移调是否受限)与来源(泛音 / 民间 / 纯构造)。
一、全音阶(whole-tone)
八度均分为六个全音,六音音阶。因处处全音、不含半音,失去调性最强的"倾向箭头",声音悬浮无着;自然和声是增三和弦。结构完全对称,故只有两个互不重合的移调。德彪西《帆》几乎通篇由它写成。
二、八声音阶(octatonic / 减音阶)
全音与半音交替,八音音阶。含四个减七、两个属七结构,色彩紧张斑斓;有三个互不重合的移调。里姆斯基-科萨科夫将其系统化,斯特拉文斯基据以写《火鸟》《彼得鲁什卡》——塔鲁斯金以"八声性"为其风格枢纽。它与大小调可交涉,"既调性又非调性"的暧昧正是其魅力。
三、梅西安的"有限移调调式"
梅西安在《我的音乐语言技法》(1944)中把这类对称音阶系统化为有限移调调式。定义精确:一个调式若移高若干半音后与自身完全重合,则其可用移调数少于十二——对称程度越高,移调越少。全音阶(移调数 2)与八声音阶(移调数 3)不过是其中最对称的两个。
梅西安不把它们当"音阶"用,而当色彩:每个调式对他都有具体的颜色联觉(如第 2 号是"紫、蓝、紫罗兰的斑驳",第 3 号是"橙、金、乳白"),他常将不同调式叠置、并与其不可逆节奏(正读倒读相同的节奏)并用,追求一种时间之外的、静止的凝视——这与他的天主教信仰和对鸟鸣的迷恋一脉相通。以下为全部七个,点字母可听其色:
四、泛音音阶 / 利底亚属音阶
并非一切人工音阶都来自对称。把一个低音上方自然泛音列的第 8–14 分音近似取整,得 C D E F♯ G A B♭——"利底亚(升四,来自第 11 分音)+ 混合利底亚(降七,来自第 7 分音)"。它明亮而略带野性,兼有利底亚的悬浮与属功能的张力。巴托克从民间与自然声响中反复提炼之。
五、巴托克:轴心体系与多调式半音
巴托克很少搬用现成音阶,而构造更抽象的对称。伦德瓦伊提出的轴心体系把十二律按功能归为三轴——主(T)、下属(S)、属(D),每轴由减七关系的四音构成、可彼此代理(此说后世多有质疑,却极具启发)。另一面是多调式半音:在同一主音上叠置不同调式(如同主音的利底亚与弗里几亚),十二半音由"调式的合成"而非"调性的半音化"得来。
六、斯克里亚宾:神秘和弦
斯克里亚宾晚期以一个神秘和弦(C–F♯–B♭–E–A–D,以四度叠置的六音)取代传统三度叠置和声。它可读作泛音列的想象性提炼,与全音阶、八声音阶血缘相近;在《普罗米修斯》中,它既是和弦又是音阶,和声与旋律合一,调性引力被一种静止悬浮的色彩取代。
七、五声音阶及其"异域"用法
无半音的五声音阶(如黑键)是东亚与众多民间传统的底色,因缺半音摩擦而稳定开阔。德彪西、拉威尔借它营造"异域"或"古风"——这一姿态已被塔鲁斯金等纳入东方主义批评:所谓"东方色彩",往往是西方对他者的建构而非再现。
Saeculum XX二十世纪:观念的转变
二十世纪音乐最深的断裂,不在多写了几个不协和音,而在"音乐材料"这一概念本身的重新谈判:协和与不协和的等级、主音的引力、乃至"什么算音乐"的边界,都被逐一质疑。下面尽量分段说清每一步为什么会发生。
一、不协和的解放
传统和声里,不协和音是"须被解决的紧张":它出现,是为了导向随后的协和。勋伯格提出一个颠覆性的判断——协和与不协和只是程度之别,而非本质之别:不协和不过是"较远的、泛音序列上更靠后的协和",人耳对它的接受只是时间问题。
达尔豪斯为此提供了历史证据:协和/不协和的界线本就在移动。中世纪视三度、六度为不协和,须回避或解决;文艺复兴后它们成了协和的支柱。既然这条线是历史的、可变的,那么"解放不协和"就不是破坏,而是这条线的又一次推移。
二、无调性(泛调性)
当没有一个音比别的音更"稳定"、更像"家",十二个半音便一律平等,音乐不再围绕某个中心运转——这就是无调性(Atonalität)。勋伯格本人不喜欢这个否定式的词,更愿称之为"泛调性"(pantonality):它强调的不是"失去了调性",而是秩序的更替——旧的引力中心退场,新的组织原则尚待建立。
最初的自由无调性(1908–1920,如勋伯格《期待》、韦伯恩早期小品)靠动机、音色与直觉维系统一,作品往往短小而强烈——因为没有调性的"长程引力"来撑起大型结构。如何在无调性中重获组织力,成了下一步的核心问题。
三、十二音技法与序列主义
勋伯格的解答是十二音技法(1920s):先把十二个半音排成一个固定次序——音列(row / Reihe),并规定用尽全部十二音之前,不重复任何一个。这条铁律确保没有任何一个音能靠"多出现"而悄悄复辟为主音,平等由此得到制度保障。
音列可作四种基本变形:原型(P)、倒影(I,把每个音程上下翻转)、逆行(R,时间上倒放)、倒影逆行(RI);每种又可移到十二个高度上,合计四十八个形态,穷尽一部作品的音高材料——常排成一张 12×12 矩阵备查。
韦伯恩把音列推向极致的对称与简约(其音列常由几个音程单元派生而来),影响了战后一代。布列兹、施托克豪森、巴比特进而把序列原则从音高扩展到时值、力度、音色——每一参数都由数列控制,史称整体序列主义(total serialism);其极端(如布列兹《结构 I》)几乎取消了作曲家的即时选择,把音乐推向纯粹的预定结构。
四、后调性分析:音级集合
调性瓦解后,分析也需新工具。福特(Allen Forte)的音级集合理论把音高抽象为 0–11 的数,不问调性,只问音程内容:哪些音的组合彼此是移调或倒影的"同类"(等价类),并以"音程向量"刻画其结构。它为无调性音乐编出一张近乎化学式的"元素周期表"。
在音高时钟上,一个和弦或动机化为一个几何图形:移调 = 旋转,倒影 = 翻转。分析于是从"这是什么和弦"变成"这是什么形状、它如何在旋转与翻转下保持不变"。
五、音色与织体成为结构
另一条路线绕开音高本身。勋伯格早已提出音色旋律(Klangfarbenmelodie)的设想:让音色的变化像旋律一样承载结构——同一个音高在不同乐器间传递,音色的推移即是"旋律"。
到 1950–60 年代,里盖蒂与彭代雷茨基把这一思路推到极致:以密集音簇(tone cluster)与微复调(几十个声部的极密织体)写作,单个音符不再可辨,听众感知的是密度、色彩与缓慢流动的声音团块(如里盖蒂《大气层》、彭代雷茨基《广岛受难者挽歌》)。注意力从"哪个音"彻底转向"什么样的声响"。
六、噪音与电子:乐器边界的打破
如果一切声响皆可为乐,那么"乐音"与"噪音"的界线也就可疑。未来主义者鲁索洛早在 1913 年就以"噪音艺术"造出发声机器。二战后,具体音乐(musique concrète,谢弗)以录音的日常声响拼贴作曲;而在科隆的西德意志广播电台(WDR),施托克豪森以振荡器与磁带直接合成前所未有的声音——声音第一次可以完全脱离演奏者与乐器而存在(欧罗巴年鉴科隆一栏即此事)。电子媒介还带来对时间与空间的新控制:声音可被拉伸、倒放、在多声道间移动。
七、机遇、寂静与频谱
机遇音乐。凯奇走向另一极端:与其控制一切,不如交出控制。他以《易经》、骰子决定音高与时值(偶然音乐),又以《4′33″》让演奏者不奏一音,把环境的偶然声响本身当作作品——这逼问的已不是"怎样作曲",而是"什么算音乐、谁是作者、聆听是什么"。
频谱音乐。格里塞、缪拉伊等人则回到声音的物理内部:用声学分析拆解一个音的泛音结构,再把这结构本身当作作曲的素材与和声的来源(如格里塞《声部空间》)。这在某种意义上与本站"特殊调式"一栏里巴托克的泛音音阶遥相呼应——绕了一个世纪,作曲家又回到了泛音列。
本次扩充的资料路径与使用边界
- Open Music Theory, Version 2:用于本科乐理的概念核对与课程结构参照;本站重新组织叙述与交互,不复制其例题或谱例。
- UNSW Music Acoustics:用于核对频率、泛音、拍频与十二平均律的声学关系。试听为近似合成,不等同于真实乐器测量。
- 美国国会图书馆:Music History from Primary Sources:用于复核纽姆、谱线、有量记谱与早期印刷的历史链条。
- Rameau, Traité de l’harmonie(1722)、Zarlino, Le istitutioni harmoniche(1562):作为和声理论原典入口;页面中的历史概括仍以现代研究框架解释。
- 十二音、集合论、特殊音阶与二十世纪材料沿用页面所列专著。本站不把分析工具写成作曲家的唯一意图,也不把某一理论体系冒充普遍音乐语法。